坐在一家藏人家的火塘前捧起一大碗自酿的包谷酒时,我忽然意识到我已告别了视酒为“撒旦诱惑”的傈僳族基督徒的生活领地,
因为维姆-文德斯的关系《云上的日子》被人所知,我的云上的日子无关于海滨小城的清淡,是我自己的云上的日子。
从贡山到丙中落的班车经过双拉村的大桥时我跳下了车,两个怒族女人坐在村口路边,将经线的一头绕在腰间,另一头拴在五米之外的树杆上织布,手织布在当地人生活中依然占据重要位置。我和一个鼻涕小人儿流连了许久,甚至还学会了织布,这才起身背包,开始了我的徒步之旅。
去往丙中落的公路沿着深切的江水和山势拐出许多个弯,我沿着公路慢慢上行,过了怒江第一湾和它对岸的桃花村(若是恰逢桃之灼灼,该是何等盛景),前方还有许多高坡,我却觉得自己已上了山顶,和四周群山有了平起平坐的势头。壁立拔峰,山皆深碧已成过去式,眼前收割结束的青稞地和栎树的土黄金黄,戴了白雪冰凌的峰峦似乎只要我伸手就能触到。
傈僳古语说“怕饿的人(傣族)住山脚,怕病的人(傈僳族)住山腰”,那么,住在山的高处的藏族、怒族和独龙族呢?我不能确定他们会怕什么,而是想象他们必是为着某种神秘的精神气质选择了距嘎拉嘎布神山最近的高地。我同道边筑路的青年男女彼此“啊若——”地打着招呼,藏地气质扑面而来。
丙中落是碧罗雪山最具妙处的坝子,妙处缘于它的地势高拔开阔,如匹华缎平铺在冲积堆上,再滑落到深切而下的谷底江边,石片顶房代替了“千脚落地”干栏式竹楼,脱离了山峡皱褶里翻滚的绿海,呈现出大峡谷中少有的明丽来。站了高处,也占尽了云来雾往、风花雪月,并且,托了低底的藏式白塔和经幡的福,空气中竟些许有些梵音。
梵音,只缘于我的幻觉,并不真正存在着,对于宗教、藏传佛教的回归,兴奋着我的血液。从重丁村直上东风村的40分钟的山路,希望中有系满黄丝带的橡树,有达珍曲子里的恋人。
现实是,我追着夕阳的步子快跑,企图永远踏着明亮的、金色的受光带前行。山的阴翳张开巨翼在我身后步步为营,瞬间吞啮了晚风中摇曳的劲草;远处收割后的青稞地里一对栗色马母子——我听到它们嚼草的声音在飘散,小马因为骤然降临的暗淡与寒冷,将头抵到母马的肚子上寻求温暖。两头动物和一个人,在迅速提升、提升、再提升的高度俯视,幻化化成三个黑点,有的是惊心动魄的苍凉之美。我想,应该有你在我身边,我会拉着你的手在这天荒地老中奔跑,背景里响起雍成拉姆的歌声。
那个最接近山神的村落东风村沉寂、破败、肃杀,炊烟的弥漫亦不能消解它那沁骨入髓的落没。无论我们眼中、笔端如何描绘的美景,实则大多与当地土著经济上的贫寒联系紧密。见证过东风村最辉煌时刻的人们早已归尘归土,乾隆三十八年(1773)宁玛派寺院——普化寺桑烟袅袅,梵音阵阵,喇嘛的红色衣觖初次装点了贡山的雪峰,天神面具由维西康普土司所资,描金绘绿,诉不尽的佛国威严。231年后我终于推开普化寺仅存的住殿的大门,玉碎宫倾,满目疮痍,曾经名扬滇土的普化壁画几乎剥落殆尽,守寺老人的目光如同一口深井追逐着我的身影,泄露了他对交流的渴望,惟有阶前月月红张开的球状花序释放出血般殷红的生命。即便是坐落在普化寺之后、新近建成的东风天主教堂——一如峡谷中任何一座教堂或学校,是山民们倾尽所有、所能建成的最好的建筑——看起来也只相当我们一般乡下的仓房,每日的晨曦和雪山的金顶会赋予这座“仓房”与它们同等的美丽和神圣。这反而更加强化了与当地旅游局所为形成的反讽效果:东风村最豪华气派的建筑毫无疑问地属于挡在普化寺前方,挪用了文物修缮费后的遮羞布,一座蓝色瓷砖马赛克的旅——游——厕——所!
尽管如此,生息在这里的人,藏族、怒族、傈僳族,无疑是真诚而真挚的,他们的眼睛里犹如点亮了盏酥油灯。坐在一家藏人家的火塘前捧起一大碗自酿的包谷酒时,我忽然意识到我已告别了视酒为“撒旦诱惑”的傈僳族基督徒的生活领地,歌与舞全是为着个人的情感喜好,尽情地欢愉,或者一味地忧伤。
归途的整个过程我没有能回顾一眼月光中小小的东风村,搁置自己无限惆怅。我被酒精袭裹着,乘着歌声的翅膀滑翔着,一路飞回重丁。
重丁村的丁大妈和她的客栈在知晓丙中落一线的背包客中可是鼎鼎有名。丁大妈攥我的手在她的手心,快活地诉着苦:别看你大妈这一大院新屋,都是贷款建的,还要给工人付工钱,你看也没有个人来(就像今天这样),你大妈不容易,苦哇~~~说这些的同时,每一碗酥油茶,每一张饼的都报了价,一个子儿都不会少——谁说山里人、少数民族缺乏狡黠的智慧。
第二天清晨我和丁大妈老两口一道吃早饭,玉米粑粑,漆油茶酥油茶,还有昨晚吃剩的猪肉和腊肉。喝茶的当口大妈细细告诉了我去秋那桶的路线——丙中落到秋那桶的毛路已修通,运气好可以搭到农用车上山,可我想要花8、9个小时慢慢走上去,中途改变计划留五里村或者直接走察瓦龙也不一定。新榨的核桃油爆新包谷粒的香味从火塘上的锅中飘溢开来,嘭嘭的爆裂声在乌黑的老木屋里跳着精灵的舞蹈。
离去之前我掏出事先谈好的、两天的食宿费,丁大妈挡住我的手:“大妈就收你的住宿费好了,饭你跟我们一起吃的,又吃的少,女娃,咱们是一家人,大妈等你回来。”临了,又将爆好的包米花全部塞进我的包里。原来,那是专门预备给我路上的零嘴。
我想,除了昨天夜里我们一起喝了许多许多的酒,一起唱了许多许多的歌子,还有什么其它原因是我所不熟悉和完全知晓的。
“整百勒鸟叫了要翻土晒地,布谷鸟唱歌是要我们播种,瓜卷鸟扇翅膀了就必须抓紧时令;欧都都鸟是来宣布节令已过;樱花桃花开快来播苦荞,麻栎树发芽玉米要点种,山茶花满山,种什么都晚啦。。。”
我投宿的秋那桶村藏族男主人的介绍没来得及说到当下的12月,花鸟历中的煮酒月,这又有什么关系——酿酒、煮酒的每一步骤,涉及到的每一件物什都通过眼睛留给了我;发酵的酒酿和起锅时的煮酒的辣香;冬日里头最肥腴的土鸡,新打的酥油,还有我看着出锅的包谷酒一起炒过、煮过的“夏拉(肉酒)”,第一碗郑重地端给了我:“补人着呢,情满着——”那酒从被这家的傣族侄媳妇引进门后的糯米水酒,到从山头用了整整3个小时背回的水冬瓜树后递到手里的包谷酒,晚间又被“夏拉”暖了身子饱了肠胃。我释放着连日翻山越谷带来的全身酸痛,消化着白日里五里村留人魂魄的奇美和马帮带来的兴奋,又为着真是聪明的曾经在大峡谷里流传甚广的傈僳花鸟历欣喜,为花开月、鸟叫月、饥饿月、采集月等的生动所折服,认真地想要再待到狩猎月,和他们一起过了过年月再返回。再捎带着嘲笑一下世界通行的公历的呆板无味,科学有时当真是长了眼睛的瞎子,缺乏情趣的老死板呢——这些歌子中宿醉的夜,叫我忆起老家藏历年人们迎来送往的,不就是一条哈达,两块砖茶和两瓶青稞酒麽?!
这一路我答应了那么多人会再回来,重逢的日子在哪天没有定数,可我知道日子过去每一天,便使得我与他们接近一点点。
20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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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tanggirl
2007-02-26 20:4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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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你的文字,心动了.我也想去那里看看.因为有你,那里让我向往! 我期待和你相逢的日子早点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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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粗蚊
2005-09-23 14:4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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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无数人关于怒江的纪行,唯有你的文字令我心动,无法平静。我也要去那里了,我知道自己无法如你般虔诚地感悟,居然有些失落。无论如何,谢谢你,让我对怒江思考得更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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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笨伯
2005-04-08 18:1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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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瞎说。明明已经在云上了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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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小匹
2005-03-21 09: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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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贺一个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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