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 知子洛的老外- -| 回首页 | 2005年索引 | - -怒江 云上的日子

怒江 民间生活街子天- -

                                      

一个老妇斜靠在杂货店乌黑的门板上,她的贝壳、钱币、珊瑚串成的古老头饰和胸饰在半明半暗中发散出厚重而神秘的微光




在贡山县城茨开镇冬天的清晨,时常有浓雾穿街绕弄,将小镇置于一种不可言说的美丽中,然而街天的传统已经从此地消失。这里街市繁华,商铺固定,在一家铺面门头的电视里我竟然遭遇到艳舞的钢管女郎,从山外来的汉人和沿江而上的白族占领了此地多数贸易,随着经济发展和全球化的高歌猛进,越来越多古老的民间文化会从地球上消失。

不过眼前,我们还有许多机会亲历这一注定将要消失的盛况,一周的七天,沿怒江公路的某些村镇。


我在路上的时候从一个福州木材商人得到了张“街天地图”,以向山民出售商品为生计的小商贩就是依靠它,轮换在一个又一个的集镇。街天大抵按照由北向南的顺序在六库、福贡、贡山排列:周一马吉、五区棒打、洛本卓;周二利沙底、一区丙中洛;周三鹿马登、腊咱、称杆;周四匹河;周五子里甲;周六阿鲁底、三区普拉底、大兴地;周日迪麻洛。作为最大、最隆重的街天所在地,福贡县城上帕镇每月逢五、逢十便有场街天;六库县城则是每周六周日两天。这使的沿江车行的每一天,都有可能遭遇一、两场因街天造成的拥堵。

实际上作为路人有没有“地图”并不要紧,在我到达怒江的第一天便见识了六库的街子天。背筐者沿道川流不息,地摊、车厢、临时大棚,到处充斥着城市中已无市场的劣质廉价商品,例如作藏族、蒙古族装扮的促销员挂着“正宗新疆天山羊绒”的绶带,推销真正的新疆羊绒衫。从怒江两岸高山而下的山地农民背篓里背了木薪、野果、野菌、兰草、蜂巢,衣上粘着湿泥,成群地徜徉在街头。女人和孩子则把出售的土鸡端架在臂弯里,将鸡蛋摆放在茅草中,将装了野蜂蜜的塑料桶拎在手上,用期盼的眼光注视着可能的顾客,却并不因此学会主动叫卖,虽然那样可以招揽更多的生意。一张油叽叽的木案上褪了毛的白色猪头笑嘻嘻地咧着嘴,和它并列摆放在一起的一副更小、更威严,白得渗人的头,狗头,狗扒了皮的身体泡在案下水盆之中没有一丝血色,尖尖的尾骨直插半空——我有要吐的欲望,这种对待狗的态度是我人生经验里从不曾有过的。

我坐在路口,喝着加了蜂蜜和冰块的鲜榨柠檬汁,努力指认这些黑得发亮的人可能的民族:傣族、白族、景颇族、普米族、纳西族、还是傈僳族。这是在怒江南部海拔底至3500米左右的六库泸水地区才会出现的状况,再向北行至福贡,傈僳、怒族占据了主导位置,等行到贡山,傈僳、藏族、怒族和独龙族盘踞了更高海拔可住人、活人的领域。


上帕和鹿马登的街子天保持了更浓郁的地方民族特色,戴“欧勒”帽和佩长砍刀的男女明显占据了赶街天的大多数。有关傈僳族的文献最早见于唐樊绰《蛮书》,从那时起关于他们男女皆“囚首”、“跣足”的真实状态一直延续到我到达怒江的两、三年前。地摊上堆成山的解放鞋和塑料凉鞋使街天90%的人舍弃了“跣足”的传统,脚上的鞋来自背后的稻谷山货,也来自城里人的捐助。鞋摊儿对街是一排卖弩弓的摊位,大小各异、新旧不等的弩弓和熊皮箭袋虽然鲜有生意光顾,摊主仍全神贯注于手中新弩的制作。手不离弩曾是傈僳男人真实写照,涂了“草乌”的箭头可以让虎豹黑熊顷刻毙命,而今大兽难寻且受到保护,弩弓的使用价值和市场日渐式微。卖砍刀和竹杯的摊主的日子就好过许多,砍刀除去突增一个男人的英武气质,更具备砍柴开荒,逢山开路,过江搭桥的实用功能;而俩人共端一盏蜜酒,互搂臂膀,同时张嘴共饮一杯的开怀,则离不了竹杯,同心杯更是傈僳人表达亲密的最佳物件!

在鹿马登的街子天我已学会和本地姑娘阿娜一样,微倾身体,将背篓的长带勒于额前,应用头、颈、背的力量驮物,用腾出的双手挑拣菜蔬和购买猪油——猪膘熬出的动物油脂和漆树籽里提炼的漆油(也称漆蜡)是大峡谷重要的食用油。不过我遇到的最热闹的街天还是在洛本卓。


洛本卓的街天最有本事引起过往司机的愤怒和叫骂的。穿山而过的公路既是交通要道,村乡主街,又是街天所在地。中午时分道路已被围得水泄不通,车辆抵着人马的脊梁寸步难行,更多的人仍沿着河边山谷源源不断地从四周汇集过来,鸣笛和咒骂的声音只能更增添了集市的快乐,傈僳人陶醉地川行于杂乱无章的商品之间。商贩急于向这些几近赤贫的山民推销出自己的货物,然而山民必须先将自己从大山得来的东西卖出才能再作回买家,也许还要经过几次这样的街天,他们才能买回一件样式时髦缝制蹩脚的西装,或者将相中的猪仔抱在怀里返回山中的家。小规模的马帮也开始加入贸易,翻越啦鸡井换回的粗盐销路很好,建材空心砖和石棉瓦更是受山民的欢迎。这一切使得每周一次的街天变得无比隆重、重要。

依我看来他们每一个人都如此生动独特,都会是故事的主角。一个老妇斜靠在杂货店乌黑的门板上,将手搭在额前以遮挡正午炙热的强光,她的贝壳、钱币、珊瑚串成的古老头饰和胸饰在半明半暗中发散出厚重而神秘的微光。我意识到这是可以直接放入博物馆的宝物,事实上洛本卓老妇的“欧勒”是我唯一一次有幸一见的真石真料。瓷片与塑料珠仿制的饰物最大程度装扮了傈僳女人的美丽,即便它们看起来如此粗糙不堪——而这样一套头饰也会化去她们二、三百元。

尽自己可能盛装下山赶街,在蜂拥的人流中与需要往返一整天、方圆几十里的村寨的亲友相遇,得到物质与心灵的双重满足,使得沿袭千年的乡村贸易成为一场民间传奇和农民的节日,从而也确保了亲密的人际关系和民族凝聚力的提升。

去年田壮壮反映茶马古道马帮生活的记录片《德拉姆》,几乎全程拍摄都在怒江丙中落地区,在文人圈里颇热闹了一阵,加之上世纪九十年代、荣获金奖却鲜为人知的《最后的马帮》,无不对即将从这片古老土地上消失的一种行业、生活方式及文化进行了最后的记录,唱响挽歌。随着经济发展,持续千年的自由、自发的民间贸易也将会在茨开镇一样在其它乡间消失,又有谁能让我通过镜头中一摇而过的甘蔗林判断出这是大兴地街天,从被惊飞的白色火鸡的鸣叫中确定街天又移至利沙底呢?!


2005.1.22

- 作者: 孟卓看风景 2005年03月20日, 星期日 17:19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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