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立叶一定不曾想到100年后在他曾经传教的地方,一个傈僳教徒以同样的方式吸引和教导着来自西方的白人孩子。
我喜欢流动的水,从凌晨太阳还未升起开始,看它一点点地从黑到发点亮光到有了颜色,从初日给它那么一点红到发蓝、发绿的本色,再到正午日头下亮得耀眼的白,黄昏的时候金黄过后的玫瑰红持续不过数秒便回归黛色,最终又跌到夜的黑里。即使在过溜索的瞬间,我也睁大眼睛望着身下翻滚的江水,想象雨季里山洪把它们改变成浑浊而澎湃的情景。一切皆那么生动,那么愁人。
“美丽总是愁人的(沈从文)。”所以在知子洛的老外李卉家临江的简易厨房帮忙做饭时,面对着怒江的碧水和对岸拼图般的梯田、木屋、山林,阳光如麦芒炙烤着皮肤,江水的反光使一切事物都闪闪发亮,令人眼花缭乱,我不由地、格外地因为美丽而愁人起来,用全部感官追随着青波,直至开饭。
饭前照旧要祈祷,不同于傈僳教徒的各自默祷,李卉在大声领祷,感谢主带来食物和新朋友。我看着桌前的每一个人,李卉和她5个2—12岁的孩子,她的助手阿邓和阿娜,两个油漆工人,不禁微笑起来:想看4个小时前我还独自在嘎拉相山判断方位,从不曾料到一个加拿大家庭,还是定居在绝大多数中国人听都没听过的怒江福贡一个小小的傈僳山村的外国家庭中作客。许久不曾体会的大家庭的热闹让我又轻松又有些新奇。
初遇李卉是在知子罗老县城山道上,一个12、3岁白人少年拿着筷子在道边扒拉米饭,另一个大约3岁的小男娃蹲着向草丛呕吐,我翻找药物时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外国女子出现了,她便是孩子们的母亲李卉,一个汉语流利、颇具东方气质的美丽女子。又因为另一番巧遇,使得我们在另一个时间、地点有了第二次见面,以及愉快的一天。
李卉与丈夫在中国多座城市生活多年,最终选择了知子洛作为落脚地,不仅是为了丈夫科研成果(植被与水土流失)的转化,也为着孩子们的教育。大儿子凯强抱怨在中国城市学校生活没有快乐没有朋友只有功课,这里就不同,没有过多的家庭作业和辅导班。“你知道,快乐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体验,他需要有朋友,需要丰富的生活。”
我作客的时候房屋的改装工作尚未完成,两个油漆工正按李卉的要求将门窗漆成不同的颜色。这是一栋临江的两层建筑,有着开阔的视线,极佳的景色(从怒江任意一家门口张望,景致都足以令城里人羡慕不已)和村里所有房屋相同的外型,庭院越过菜地和柑橘林延伸至江边。阿邓从掘出地里的红薯为种植蔬菜做准备,阿娜洗衣,我和李卉研究红薯的各种烹调方法——它们实在太多了,要孩子们不厌倦还真不容易,除去两岁的凯慈洋娃娃般喜欢大喊大笑,另外四个安静而害羞,像是直接从地里长出,沾着泥土的气息,自然自在。一位傈僳老妇送来几只柠檬,火鸡刨食,大狗享受阳光,这是一幅日常的不能再日常的生活场景,尽管它置身于大峡谷洪荒而雄浑的背景里,出现在我旅行的路途中。
午饭后李卉问我是否愿意上楼看孩子们上课,“他们有些反对,不过没关系,他们是害羞呢——”二楼长条形格局对我并不陌生,通常傈僳住家都是这样一通到底的形制,只是用篾巴隔出内、外屋,在这里则用长桌、书架、地毯分割出不同的活动空间,白墙,彩色门框,打蜡的红木地板,许多的玩具和适合不同年龄阶段的图书。3个大孩子或坐或卧围着他们的傈僳小老师少年阿邓,阿邓将傈僳文写在纸板上,一遍遍地用傈僳语进行场景模拟:你好,我很好,谢谢,你吃饭了吗,我吃过了,吃的是米饭还有红薯,我已经12岁了。。。小家伙们只管淘气,答非所问地捣蛋,最后还是很好的掌握了每句对话。然后开始学习新歌《一切赞美》,这歌我会唱,上江百花岭教堂的孩子们教过我;再下来到了讲故事时间,“哇——”一下子全跳了起来,搬黑板,挂画片,李卉也把两个小的哄睡,过来一起听阿邓讲故事。故事说的是为富不仁的坏蛋拒绝主的召唤,死后下了地狱被火烧;穷苦的乞丐将食物献给乔装成人的神,最后天使将他接入了天堂。阿邓动情的讲.述,辅之以大张大张精美的画片,孩子们全被吸引住了,争着总结说要爱人助人听从主。
早期的外国传教士如英国牧师傅立叶,沿怒江步行进入峡谷腹地各个傈僳族和怒族村寨,他们将手绘的画片挂起,以连环画的形式宣讲《圣经》,那些底层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美的画片,听过如此悲惨又动人的故事,他们被聚拢在一起,开启了新的认识之道,并乐此不疲。傅立叶一定不曾想到100年后在他曾经传教的地方,一个傈僳教徒以同样的方式吸引和教导着来自西方的白人孩子。
在这整段的时间里,北纬27度的阳光从绿色百叶窗的缝隙打进屋子,漫不经心地涂鸦着经行的每一处:长桌、电视、音响、墙上的照片、摊开的生物学插图、一个非洲风格的木雕,强烈的带有亚热带湿润气息的风擦过芭蕉树吹着人们的鬓发,足以使人沉醉。我敢打赌整个怒江州、昆明都找不到比此处更安详、宁静之处了。
后来我们一起乘车去赶上帕镇的街天,选择山村生活的直接后果之一便是需要去二十里外的镇上购买日常生活用品。在众人的注视下站在街边的传统服装铺前量体裁衣,李卉认真地挑选服装样式的同时和裁缝侃价,9岁的凯柔摩挲着彩珠串起的头饰,12的凯强和7岁的凯忠呆望着山民摊在地上的小号弩弓,竭力抗拒武器对一个男孩子的诱惑。傈僳女人待售的木姜籽经历了大半天热浪的炙烤后,浓郁的芳香从青色果实中一层层递散开来,着附在每个过路者的衣襟上,在这一时刻,这个来自加拿大湖区的一家人和任意一个怒江家庭没有丝毫区别。
2005.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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