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广”拉长的颤音纯粹到无法比方,席卷了黑暗和寒冷,从古老的世界里点燃一盏灯,穿越信与不信、过去与未来的河流,照亮了立于很远高处的我的心里。
1.
对于怒江峡谷上百个傈僳族、怒族山村来说太阳一旦落到高黎贡山一侧,就意味着夜晚的降临,一日的活动在火塘边结束,即使在怒江河谷北部最大冲积扇上的、作为福贡县城所在地的上帕镇也不例外。
我所投宿的村民招待所位于上帕镇与荒野的咬合处,野狗在芭蕉树下的垃圾堆里觅食的景象随处可见,6元/床的价位与其名称很相符,出入其间的人的目光中总有一种回避不掉的茫然。我住三楼三人间,白天我已将吸收n多过客体味的被褥在天台上晒晾了大半天,3张木床,1把椅子,1个暖瓶,再加上我的睡袋和背包,这将是个漫长的夜晚,不期而至的雨更延伸了黑与寒的触角。不过晚上七点,我穿了冲锋衣拿了头灯,决定再做个小小的散步。
小镇偏僻没什么好逛的,一条丁字街,长的那段从远方连接了福贡和贡山,短的一端靠铁桥横过江面,把碧罗雪山和高黎贡连在一起,其间散落着几条深黑的小巷。白天卖米线和烤粑粑、酥油茶的小吃店都上了门板,也有几家洗发店在营业,浓装的女郎在灯下一晃而过,分明也不是为我等女客准备的,雨倒是落得更如泣如诉了。我被一个人的孤独和伤感驱赶着,在路过的每一个窗口前想象干净的床铺和爆着火星儿的火塘。回程时听得身侧巷口有动静,头灯扫过:巷子地上躺着个人,一条狗正在舔食他身边的呕吐物,他的赤脚伸在雨里——没错,是白天遇见的疯子。
这次出门不顺,上飞机头天夜里掉了手机,找电话报平安成了每到一地第一事。在福贡汽车站边的小店我付了话费,刚扭头,一张极丑陋的脏脸几乎贴上了我的鼻子,我一吓,本能地后退两步,那张脸也跟进两步,手也搭上了我的肩——我不知道自己惊叫了没有,但出了鞘的匕首已从腰包里横至胸前——可他并不后退,在上帕街头的人流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摇晃着继续向我逼近,几乎整个身体都抵到了匕首上。这张被某种力量扭曲的脸专注的却不是匕首,而是我另只手里的零钞,我不及细想便将钞票丢到他身上,逃进另一家店里,那人拾了钱,也不再追了。不过一分钟的光景,在我,恍如半个世纪,事发突然,我惊魂未定。这时才有人告诉我他是个傈僳疯子和酒鬼,每天都要钱买酒,不给会打人,好多年了,反正天天都在街上,谁知道呢——原来那些疯狂和扭曲,还有残废的手脚都是深度酒精中毒的症状。
现在这个疯子在泥里舒服地伸展着身子,面容完全舒展开来,偶尔抽搐一下的手臂伴随着幸福的哼哼,像盆泼出的水极自然地,和重重房檐,遮着房檐的亚热带植物,还有植物所根植的高不见顶的山峦溶为一体。这个男人完全沉浸于酒精带来的幻境里,强大的睡眠紧随其后,他不再是疯子加西莫多,而还原为傈僳酒徒。灰暗,破败,尘粒般一无所有,又尘粒般无所不在。
我不再害怕,这疯狂的、酗酒的源头是什么,从何时开始,其中有着怎样的挣扎?他的世界被一分为二:清醒时到处找钱买醉的疯子,另一半是昏迷于酒精的醉鬼;或者恰恰相反,醉酒时分方是他真正正常与清醒的时刻。
更或者,我们所标榜的正常不过是我们生活常态的映射,远非真实之所在。是耶,非耶,人之渺小,对照的是宇宙之无穷。
2.
跟傈僳人接触你决不会忽略了他们的信仰,先是一惊,接着便是好奇。直到上个世纪中期怒江一带的傈僳族、怒族、独龙族和勒墨(洛本卓白族)尚处于原始公社向私有制过渡阶段,即使新兴的奴隶主也要自己下地劳动,与之相适应的是以动植物为图腾崇拜的原始宗教,这在傈僳族十八氏族姓就能看出端详。随着西方传教士的进入,傈僳文的创建,基督教开始在傈僳人中传播,如今教民超过半数,在福贡更占70%。这一切变化不过不足百年时间。
在我最早接触傈僳人的付坝村百花岭,这些山地的农民在教堂做礼拜,彼此间行握手礼,女士优先的原则得到贯彻;他们邀我到家中做客——那可真是寒舍——端了细茶或冲了奶粉给我,多数人只能挤靠在墙角,围坐在地上。打开电视,播放的必是怒江自制的CVD——少男少女们拉手成圈载歌载舞,表达对主耶稣的感恩之情。渐渐地人们开始游离于谈话,加入到电视里的合唱,歌声越来越大,那些老迈的、稚幼的、愁苦的、歌唱着的脸,点亮了昏黑而简陋的空间。我不是教徒,但我依然会被他们表现出的热情、真挚和庄严所打动。
除去在教堂和饭前祷告这种特殊场合,想要有效分辨一个傈僳人是否信教,通常只须注意他可否抽烟或喝酒,就能加以区分。
从上帕到鹿马登我搭乘了当地人的“的士”,一辆在车斗加了两根木板充当座位的农用车。尽管天色尚早,上帕的街天已即将散去,到处都是背了箩筐准备回家的山民,他们中间有些人会拿出两元钱乘车,在临近村庄的山脚叫停,再沿着草丛中的小径向山腰乃至更高的村子爬去,即便如此,也要用去他们1-4小时不等的时间方能到家。然而,并非所有乘客都会受到车主的欢迎。
我的对面还有空间,车主却拒绝让一位带着小姑娘的老人上车,车主义正辞严,你喝了酒,会闹事,会从车上掉下去;老头涨红了脸,大声声辩自己没喝酒没喝醉,最终车主让了步。老头坐稳后点了支烟,神情张狂,仿佛以此方式来对抗刚才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和当下用沉默与他保持的距离。他见我注意他,开始高兴起来,邀我去他家玩耍,并再三保证自己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我乘机问他:“你不信教?”“是嘞,我不信,他们(他用手环指了一圈搭车的人)信,他们都是傻瓜!”“你为什么不信?”
老头猛然爆发起来,更加语无伦次:“我不信,他们骗我还打我——教堂执事的妈妈偷了我的鸡蛋,不承认还用脚踹我,主在天上为什么不管!我信了他12年,现在不信了。。。我躺了两个月,他们打人嘞,主什么也看不见。”
我有些无措,连忙转移话题:“你孙女信吗?”“她信,他们都信,就我不信。”
小姑娘紧依着老头,神色木然,对于爷爷的愤怒和他人的冷眼这个八、九岁的漂亮小姑娘见得太多了吧——
后来我去丙中落东风村的一个藏族人家玩耍,遇见了一个真正的傈僳酒徒,一个快乐的酒徒。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喝得很大了,手舞足蹈,开心得眼睛都没了,从人民公社说到三中全会,说到三个代表,又追着问我信不信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反正他是相信的,坚信。社会主义好啊,为社会主义干杯!共产主义就要来到,为共产主义干杯!也为你,为我们的客人,为民族团结万岁干杯——
他可真高兴,比那些喝了酒,围着火塘跳锅庄的藏族和怒族人还要高兴!
3.
傈僳少年阿邓(请你用傈僳人的发音叫他阿登)是我问路时遇到的,或者说,他在每日必经的途中拾到了我。
我从嘎拉相山最高一层火烧地翻到可以看见怒江的公路上时已经迷了路,尽管山脉、江水和公路其中任意一项都能让我准确判断出所在方位,但这帮不了我——我不知道我身处何地,距我最近的村庄在公路的哪一端。这时,白色公路向上延伸的那端,一个骑车的少年飞奔而下,披了一身的晨雾,浮出绿色山谷。
我拦住少年问清周边状况,随口又问少年去向何方,少年答曰知子洛。我心中一动,忙问他可否知道知子洛的“老外”李卉一家——在知子罗路中巧遇加拿大女子李卉和她五个孩子,答应到知子洛就去她家做客,那个大男孩笑起来:我就是要去她家的。
距知子洛尚有一段路程,少年便推车陪我步行,一路说些闲话。每天阿邓都要从自己村子骑车到知子洛,做李卉的助手兼孩子的傈僳语老师。阿邓正值少年向青年过渡的年龄,兼有着少年的天真和青年的热情,我们很就熟悉到可以谈彼此的信仰了。“你一定信教的。”我摇头:“我不信。”“不,你信的。”“为什么?”“因为你是好人,你善良。”
我笑了,从六库起,相同的对答在我和不同年龄性别民族的人之间已发生过好几回,在大峡谷的山民心里,似乎每一个与人为善、好相处的人都理所当然应该是基督徒,无论这个山民本人是否信主。“我信,可信的和你不一样,我们有自己的宗教。”虽然我面前的这个基督徒有着旺盛的求知欲和探索精神,但要向一个一直生活在基督体系,深信“最后审判”,且几乎不知道还有另外三大宗教体系存在的人在短时间内解释清楚佛教的生死轮回是个多么大而艰难的任务,我简而言之,我们的信仰虽然不同,但都在教导我们向善,做好事不做坏事,要孝敬父母,照顾弱小。阿邓表示赞同:“是的,你是信主的道理的,你在你的信仰里做个好人,我在我的信仰里做个好人。”
现在回想起来,到知子洛这段山路雾气一直凝在身体四周,在遍布河谷的茶树漆树芭蕉之间流淌,这是我这次整个旅行中走过的最轻快、最开心的一段路程了。
再见阿邓,他正在接近江畔的小块地里锄地。太阳已经翻越碧罗雪山直射江面,到处是白花花耀眼的反光,热得很,我脱掉外衣,找了把铁铲,跑到地里和他一起干起来。这块地李卉打算用来种菜,但首先要将地里的红薯挖出再整平,江畔泥土宝贵,只有很薄一层,一铲挖下去碰得到石块,震得虎口生疼。两岁的加拿大小人儿在我脚下爬来爬去,我不得不经常放下铲子把她抱到安全的地方。如果这天中午有天使经过,必定因为这样一次奇异的相遇而微笑。
完工后我将挖出的红薯丢进箩筐,阿邓过来从我背上抢箩筐来背,我这才发现他眼中竟满是泪水。阿邓扭头避开我的询问:“我小的时候就跟大人去做礼拜,可我并不真的信主。去年我要死了送到昆明,主给我见证,解救了我,我见到了主耶稣,我得了救。。。你是好人,但你不信主,你进不了天堂,不得救,我会在天堂。。。我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等阿邓终于可以回头面对我的时候,我却惊觉自己已无法直视他那不加掩饰的悲伤和他清澈逼人的眼睛。
4.
再后来,我站在贡山安朵底锡安堂住区三楼长廊的黑暗中不忍睡去,寒风从高高山顶冲下来,似乎携带了白天我翻过的四道瀑布溅起的水珠,令人瑟瑟发抖。可我不忍睡去,不愿离开:我脚下教堂操场亮着一盏灯,在四周峡谷的包围中形成舞台追光,大约20名不同年龄的男女在位姑娘的带领下,在追光里学习新的颂主的歌曲和舞蹈。他们中的大部分穿了传统纹样的白麻衣裙,女人戴了贝壳、彩石串成的“欧勒”帽,男人挎着长砍刀,反复吟唱着傈僳人自己的古调“莫广”(只是在编词方面做了微小的改动,以适应颂主的需要)。即使没有篝火,没有舞刀弄弩的勇士,即使是在教堂巨大轮廓的背景里,“莫广”拉长的颤音纯粹到无法比方,席卷了黑暗和寒冷,从古老的世界里点燃一盏灯,穿越信与不信、过去与未来的河流,照亮了立于很远高处的我的心里。
这是我在怒江的最后一夜,这样的结束几近完美,在我得以领略的这份古老之美,有那么一夜我与它融为一体。
20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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