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的人不曾经过挑选,亦不是为表演而唱,唱诗仅属于他们的日常生活。
从六库县城到上江的傈僳人村庄——付坝村百花岭的距离虽然不足24公里,但因修路并不好走,我搭乘的农用车一直在泥水和石块之间翻腾着。时值黄昏,骤雨初歇,除去被甘蔗林和竹林环绕的村落,和从江边到山腰次第上升的梯田,更多的是连绵山峦在层云和日光的共同作用下变化着明暗。
这段短途不过是进入怒江大峡谷的初始阶段,发源于青海唐古拉山脉南麓的怒江此时呈现出温柔气质。高黎贡山与碧罗雪山夹峙两岸,这两道平行的山脉自北向南,皆出自西藏,从海拔超过6千米的主峰,到几百米谷底奔腾的江水,三者呈“V”字型,共同缔造了地球上著名的大陷落带。如此非凡的地理环境形成了此地从南亚热带沟谷雨林到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到高山常绿针叶林,再到高山灌丛和草甸的独特气候和植被分布。
百花岭教堂是在六库街头的公用电话里朋友推荐的——在此处的旅行经历留给了他深刻的印象,而我恰好从六库赶街天的傈僳人的口中得知,晚上8点百花岭教堂会有一场礼拜。现在,百花岭教堂就在路边山谷不远处,从高处注视着我,斯时谷仓式白色建筑在将暗的山谷中透出几许超然物外的味道来。我跳下车,沿着田埂,越过梯田,绕过甘蔗林,向教堂走去。
教堂实际上由两座建筑构成,礼拜堂和它的侧楼被一块平整的空地和半空的彩带连成一体。我走向侧楼下谈话的男人们,用白天刚学会的傈僳语打招呼:“话话——”礼貌、笑容和民族语言的应用,永远是表达善意的最佳方式,无论你身在何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从人群中站起,取下我的背包放进屋内,邀我共进晚餐,并介绍说他就是教堂执事。男人正在开会,内容涉及村里医疗、保险费用的上缴,显然,他们并不因我打断了会议而不快,相反,气氛变得更为轻松。去年新落成的教堂是由村民自己捐资、出物、出劳力甚至担当设计建成的,并且很快成为泸水一带颇具规模和影响的教堂,每到礼拜日临近村子的教徒会翻了山赶到这里参加礼拜。在说及“我们的教堂”时每个人眼睛都变得明亮起来。
这些围坐在一起的农人从大体上看与内地农民没有多少差别,害羞而内敛,但经过观察就会发现民族气质依然强烈:他们肤色黝黑细腻,发丝浓密粗壮,身材略显矮小但四肢匀称,有凹陷大眼和厚密睫毛特征的人比例颇高——这一气质在四川大凉山的彝族人身上也可寻出相似之处,甚至在更远的甘、青、陕交界的人们身上都可寻出根据。事实上,傈僳族先民的确从北方的草原上沿着高山迁徙而来,他们以采集狩猎为生,经过数世纪的辗转跋涉,最终在怒江大峡谷的山峡中安了家,傈僳族中的荞、虎、熊、蜂、竹、鼠、鱼等十八氏族全部迁入怒江则到了1894年之后,个这是一个有迁徙习性的民族。
谈话的功夫,作泸水地区傈僳装扮的蜜大婶已将饭菜端上了桌,人们低下头开始进行饭前祷告。让·弗朗西斯·米莱在十九世纪法国乡村田间散步时与一家农民相遇,耕作结束的农人站在黄昏的麦地里祈祷,男人将帽子握于胸前,女人的围裙里兜着麦穗,远处教堂钟声撞击着米莱的耳膜。。。一次邂逅使名为《晚祷》的名画诞生,较之名作,眼前山谷中的情景,因为身平第一次所遇,因为高过十字架的月亮和黛色群峰所赋予的苍凉而洪荒的底色,更因为人们所表现出虔诚与感恩,使得我面前这群衣着朴素的乡下人突然变得生动和神圣起来。
晚饭后天已黑尽,我随着参加周六晚间礼拜的人们进入教堂。这里如此简陋,甚至可以用贫寒来形容:除去讲台、黑板和三十来排座椅,别无他物,以至于高画在主墙正中的红色十字架,竟然起到了宗教用途以外的装饰作用。教民大约60来人,只占据了教堂不足四分之一的空间。他们男左女右分坐于走道两侧,显然是刚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洗净手脸,就匆匆赶来,裤腿衣角上还沾着泥土、草屑。我被招入女人之中,邻座的女子从挎包中取出两本书递给我,砖块般厚重,是傈僳文的《新约全书》和《颂主歌曲集》。记录了傈僳人生活和信仰的傈僳文字诞生至今不足百年,上世纪初来自英国的传教士傅立叶为了传教的方便,以拉丁字母为原型创造了简易的傈僳文字,缅甸牧师巴东也参与了最初的设计,后来美国传教士库克夫妇在助手傈僳人旺丽的协助下又将《圣经》和赞美诗翻译成傈僳文,至此,傈僳文得以广泛使用。
礼拜尚未开始,人们在座位上低声倾诉着日常见闻,请教某段文字的内容或曲调。一旦执事走上讲坛,用假声起了歌调,在我看来像是上下颠倒或左右倒置的拉丁字母的傈僳文字经由人们口中吐出,立即变成了朴素、完美的和声,回荡教堂的上空。
起初,我为教堂过于简陋而叹息,推测修建教堂本身几乎耗尽了他们全部的财力和精力,以为自己参加的不过是一场在宗教仪式指导下的、普通的集会——虽然我专程为此而来。唱歌的人不曾经过挑选,亦不是为表演而唱,唱诗仅属于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姿态庄严,专注于书上的文字和乐谱,将书捧于胸前,按女高音、女中音、男高音、男低音分成四部,未经训练的高音飘向空中,厚重的低音则紧随其后形成共鸣,一曲结束后仍在久久回荡。
2001年我曾在澜沧江畔峡谷中的盐井教堂倾听藏族老妇唱赞美诗,来自巴赫、亨德尔的曲调由藏语齐声唱出,给我留下了奇异的感受,我在歌声中安然睡去。而今同样的曲调又由傈僳语以多声部和声的方式,和山风的呼啸,江水的跌宕混合在一起,在大峡谷的夜空中混响,以无与伦比的感染力浸透了我。我恍惚于身处的时代,是17世纪古典的浪漫与庄重,而非21世纪的焦躁与急功近利。
次日清晨,笼罩了百花岭的晨雾尚未散尽,越来越多的人已聚集在教堂四周,他们中的多数人换了传统服饰,串珠彩石头巾和贝壳装饰着女人,男人的腰间则挂了砍刀。经过了半个多世纪的传播,基督教已很大地影响了大峡谷中半数以上的傈僳人的生活方式,他们谨遵教义不吸烟饮酒,周日休息且不杀生,这天教堂会进行三场礼拜,以方便教徒礼拜。我惊异地发现这些山民举止优雅,完全超出我的想象,男士会请女士先行,彼此之间行握手礼,垂着红色穗子的织花挎包起到了与英国绅士的礼帽、手杖相同的功用。
教堂里人已坐满,某个大胆的姑娘率先向我发出做客邀请,其他姑娘也竞相表现出傈僳人好客的本性来,直到礼拜开始才使她们停止了对我热烈的“争夺”。
诵读圣经、布道、交流心得和唱诗交错进行,唱诗不仅仅是如同昨夜的合唱,还增加了新的形式:1位农妇担当领唱,表演《耶稣救我》;10位男女走出人群,分立在讲台两侧进行演唱;两个来自福贡的小伙子则拨动吉他,开始弹唱,台下的人会给这些略带羞涩的、自发的演唱者以微笑和鼓励。肃穆和欢愉的表情在他们脸上交替呈现,甚至有人因过于激动而全身微微战栗。虽然我只是个旁观者,也不懂傈僳语,依然能够感受到这些以贫困著称的人们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光芒来。
正午礼拜结束后的教堂外,还有一项用歌舞方式表达出感恩的活动——还有什么比它更能将娱乐、教导和抒发情感多项功能完美结合起来的方式呢?!歌舞的参与者通常以青少年和儿童居多,他们围圈列队、变换队型,舞姿简朴而赋有韵律,甚至有着简约之美,如同哑语表演,无需尽懂唱词便能理解其内容;少年人的清唱不再来自西方,而是更为单纯、本真,很容易就能感觉出它与山中的风,江里的水有着一脉相承的明净。
我所经历的这个周日的正午,恰逢大峡谷中一个明丽的艳阳天,太阳从东边的碧罗雪山越过怒江,转向高黎贡山,百花岭的每一丛树木都变得无比透明。李执事望着歌舞中的男女,为我酌句翻译:
“来呀来——我们相聚在一起,让我们握握手,让我们唱起来;
来呀来——朋友们,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2005.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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