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希望自己的一生都在行走中度过,不管多么辛苦,不管多么遥远????
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寒溪夜涨”韩信的人生起落,“汉中称王”三足鼎立的精彩,对于这些沾了血的历史我是知道的,却并不热心着;今天的汉水早已不是曾经的模样:长桥下一涓浊水在高低起伏、遍布苇草的河床上寻找突破口,艰难地证明自己河的面目;挤身在夏日市井中,我看着人们在街边打着麻将,发现女子巧手拌成的面皮,一个挨了父亲一掌的小儿又被母亲抢过,舔去脸上的泪珠儿????
为什么是这里?追问已无意义。
一
想起南郑的梧桐和白鹤,我愿意先说说这些,任何人造的事物都超不过自然的技艺来得老辣不着痕迹。
南湖本身没多少惊喜,山层层叠叠绿在水里,看过秦岭原始状态的林木不免有些小看这里的葱郁,一只白鹤在近岸的水边寻觅食物,到底被游艇惊飞,消失了踪影。摆脱湖的影响向汉山的深处行出一个时辰,梧桐代替了竹林和不知名的大树,一只大鸟忽然扑棱棱飞进树丛,我随它偏离了山路,重新又看到了湖水(只不过远在湖的另一岸),还有隔了水很临近的一丛梧桐树:绿浪里翻滚着白色的翅膀!
是白鹤,一群白鹤,十几或二三十只的样子,那么些大鸟夸张地挤在一处,扇翅膀,起飞,降落;再扇翅膀,再起飞,再降落,慢镜头一样优美。
我爱上了这群鸟,它们懂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我愿意相信被惊飞的那只白鹤属于这群,在同伴中寻到了安全。
汉中是被秦岭和大巴山包围的一块山间的平地,曹操口中的“天阻”,靠着陈仓道、褒斜道、子午道、傥骆道,米仓道、金牛道、荔枝道这些栈道沟通着古时中国的南北。在这里许多地方等待日出或日落已没有意义,看见日头日头快上了头,日头分明还在天上很高直的位置,山已经把它吞进了肚。所以每人都有自己的时间哲学。
留坝张良庙:
每年夏至,清晨准有位老者借了回云草亭吹笛,气息里混进云之出岫和山之精气,候鸟般精准;
旅游局与文物局为领导权争执不下,最后起了重要作用的是庙中写字的李老头,此时才晓得老爷子竟是位将军,他来了五年、八年、还是更久?
小道士邀我多留,口气端地寻常:“既然有缘来此,便不防留住一月半载,再走不晚。”
山中的时间并不与时具进,更或者,根本不需要时间。
二
七月里白莲已经开过了头,莲蓬多过花苞,荷塘和稻田、玉米田、油菜田交织在一起,没人对这些投以赞美的目光——除了我,这是这里最常见的景色,加上田间的向日葵和路边的夹竹桃。
时常把自己丢在某国道或山道中信步走出个十里八里,或者更远,然后再拦住所遇任意一种交通工具,“突突”奔回某县城某宾馆。
然而,汉中有着不可忽视的魅力和魔力,甚至有些诡异了。
武王伐纣始建褒斜栈道通蜀地,刘邦封王既有汉台,刘禅下诏立汉丞相诸葛武侯祠????历史繁缛得令人头痛,我能说的是汉台这座高台宫廷的完整和紧凑,“石门十三品”名副其实地精彩,那些弃在不同角落的石刻、石马和古汉桂、汉柏在一天当中最后一缕光线中吐露天机。我深信我因此窥见了它们酝酿千年的隐秘心事,那些心事在我身旁的空气中流动,嚎叫????
《太平御揽》卷1董仲舒曰:“天亦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与人相副,以类合之,天人一也。春喜气,故生;秋怒气,故杀;夏乐气,古养;冬哀气,故藏。四者人天同有之。”
天为之于人,为之于万物,天精地华一样也同样为之于草、木、土、石。
相形而下,武侯祠内无刺古皂角树,张良庙不肯照直长的拐拐竹,直白得违反常识挑战科学,太妖孽。
三
一个人的夜晚必是消磨在旅社昏黄的床前,翻段《百褶裙》,涂鸦几笔日记缡永锊患盟纳舸嫖宜祷埃褚箍墒歉隼狻
在汉中只要乘客不反对,司机会尽量多带些人,出租便有了招手停的样子,我不赶时间,于是车拐了许多弯先送别人,从南郑回来剩我一人时天已黑透。苏师傅一高兴:“我请你吃面皮,你不知道哪儿最好!”
苏师傅像没扎紧的布口袋,挑开条缝儿便哗哗地全倒了出来:当过兵,跑过运输;老婆开商店养着全家,自己开半天出租(另半天把车租出去)挣了自个儿花;高兴了拉个人不高兴了自己找地乐去;奔四十了还好追个星,西安有什么演唱会头天一准儿赶过去,场场不落。
“每天口袋里有70块钱,还有什么可求的,人嘛,玩呗——”
从红色小破车下来,立在某个街口不辩南北,我尽量搜寻有关这个陌生之地零星的熟悉之处,鼎沸人声在验证繁华的同时给了我安慰——我一向认为对友好的陌生者的提防或怀疑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小心谨慎,不到最后关头不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是个热心肠的好人。这往往使我享受了他人无私地帮助之后,怀了感激之情度过回程的路途和以后的日子,并不忘于就自己的力量给他人以帮助。但斯时斯地,我的紧张和戒备随着夜色的浓重而增加,又随着人烟热闹的程度而松弛。
陕西面皮天下闻名,在西安又打汉中的名头,然而汉中面皮最叫好的那家却没有名字,到了晚间夜市里才在东大街斜里路边摆开,形成一个香辣而热闹的去处。
人堆里挤了半天又等了半饷儿面皮才上了桌,就着街灯也能看见它白嫩的身子在红油绿韭黄豆芽里微微地颤,呵——风中的玛丽莲梦露。挑两根入口,利麻投了降,不能说了,寡淡的文字代替不了舌头的欣喜。
回旅馆拎了衣服去后院洗澡,老远看门师傅就将洗澡间印了红色“男”字的白门帘反转过去,换了反面的“女”字出来——在以后的半小时内,洗澡间属于我了。
我想说的是:这个湿热的、安静的、安心的、陕南的夏夜属于我了。
四
“就是那家,你看——可别说是我说的。”女人将我拉进了墙角,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着隔了一排树的前方。
她在害怕什么?
无论怎样的解释我都不会感到奇怪:方言的晦涩,一知半解的历史,模糊的方位概念,从未踏足的陌地,所问的每一人都有全新而又矛盾于他人的说法,更糟的是自己也不曾确立具体目标,这使得寻找隐于山中的汉时遗存在几个小时后转换为不知所踪的迷路,全然没有阮籍穷途之哭的放达。
这里是大巴山某山谷的方家坝或者王/汪家坝,我只遇见了三个人。赶牛老汉告诉我方/萧家宗祠所在;女人将我领向颓败到只留有概念的宗祠,然后引我去看“地主”家——我没有听错,是地主,似乎至今他们仍然掌握着此地生杀大权,令人谦恭和胆寒着;最后是地主家的女人,蹲在院里洗衣的主妇。
就传统教育中“地主”家财富的显山露水这里是没有的,两层带回廊的老屋一样有被虫子吃掉的危险,如果一定要寻出不同,就是这个院子里有多过别处的牲畜,猪、牛、还有成群的鸡鸭。
在女人出院倒水时,两个女人还是打了照面,一个女人的自若与另一个女人的惶恐就象一间屋子的两面,受太阳直射的屋檐和背阴的墙角形成鲜明对比。
地主家?是从前的地主现在已经不是了还是从前现在都是地主还是现在新近成了地主?
三个人坐在一处沉默地喝茶(这一带的罐罐茶好象很有名),先见的那个女人全然是一口都喝不下去的样子,完全不同的黑白两面让我困惑之后然后沉重最后急于逃脱,于是无论哪个女人热情的挽留都不能重新唤起我的热情。
你能说你曾经来过这里,你就明白这里?!现在回想起来如同换了世界,曾经的场景就好象从来没有发生过。
五
23:48分,打包用去40分钟。
其实我的物件很少,且装包手法娴熟,只是舍不得连同这夜一同打进包内,待熄了灯,也就只有蚊虫和蛾子舞蹈在无边的夜中。
白天我去了石门,后来又沿着山间盘旋的公路走了四十里地,水库宽阔的绿水也跟随我走了四十里地。公元1971年淹没于库底的古道和石刻与克丽奥佩特拉的亚历山大同一命运,幽暗的水的深处至此不再喧嚣纷争,自然也无从感受一个女子的心事:命运于人多厄,命运于物一样多厄。仅小小一石门隧道就淹没了多少历代石刻!曹操唯一存世手书“衮雪”虽摆脱了永眠黑暗的厄运,陈列进了博物馆的玻璃柜,但脱了惊涛和骇浪,那份智慧和霸气终究是荡然无存了。
这段路走的辛苦,正赶上一个闷热的午天,壶里的水早已见底,缩在身后保持着气短的自觉。跟随主人经年的LINK水壶曾在必要时承担过打狗棒、擀面棍的职责,现在已是凸凹不平划痕斑斑。
不再完美,但依旧实用。
什么是完美?
我真希望自己的一生都在行走中度过,不管多么辛苦,不管多么遥远????然而,起始必伴随结束,恰如其分是一种美德,节制是一种力量。
因为明白自己的方向,待到告别时心中反到升起一份惆怅。
明晨,我就要离开这里。
2003.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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